虽说出了正月，京城的夜风仍带着寒气。
许翰林府的西小院“翠庐”里，小丫鬟知雨提着一壶热水，轻手轻脚地进了耳房，一见歪在罗汉床上打瞌睡的人，不由得一怔：“知晴姐姐，你怎的没在屋里守着姑娘？”
知晴十六岁，是许家二姑娘的贴身大丫鬟，自是不把知雨的话放在耳朵里，打了个呵欠道：“姑娘睡下了，我过来歪歪。”
西小院窄小得很，许二姑娘那屋子里只放得下一张床，若要守夜就只好睡在脚踏上，知晴自是不肯的。其实往常也多是如此，待许二姑娘睡下了，知晴便到耳房里来，横竖二姑娘省事，夜里也不要茶要水的，不放人也成。
只是今时不同往日，知雨忍了忍，还是道：“可姑娘才——经了那事儿，夫人吩咐了要仔细伺候，万一……”
知晴懒惯了，虽知道要紧，却是实在不愿起身，胡乱支使知雨道：“那你就去瞧瞧。”
知雨欲待说话，看知晴眼睛早合上了，便闭了嘴，自己扭身出了耳房，走到许二姑娘的卧房门口，从门缝往里看了看。
许家姑娘们房里，夜里都留一盏灯火，免得起夜不便。知雨扒着门缝往里一看，就见昏暗的烛光下，正有个白色人影坐在妆台前头。
知雨骇了一跳，险些叫出声来，再仔细看去才发现，那人影正是二姑娘许碧，穿着一身中衣，盯着镜子发呆。
知雨两手在自己胸口上拍了拍，才算把这颗心重放回腔子里去，转念一想却又担忧起来——莫不是姑娘还想着寻短见？
许家二姑娘此时却并未曾想着寻什么短见，她是在照镜子看自己的脸呢。
铜镜照人实在是不怎么清楚，恐怕还不如水盆里照出来的。再加上这样昏暗的烛光，根本连眉眼都看不清楚。不过对许碧来说，这已经够了。
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，披散着长长的黑发，身形单薄。便是镜面再怎么模糊，也能看出来这的的确确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古代少女，而不是那个剪着利落短发，能扛着摄像机和背包随时健步如飞的三十四岁女记者了。
真的穿越了？即使神经坚韧如许碧，也不由得要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。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摸摸脖子，那里还有一条已经肿起的瘀痕，火辣辣地疼，让她连水都喝不下——这是许二姑娘企图悬梁自尽留下的伤。当然，从许碧穿越而来可以看出，许二姑娘的企图已经成功了，只不过这个翰林府里的人不知道而已。
“姑娘——”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，吓了许碧一跳。这些丫鬟们穿的都是软底鞋，个个走起来跟猫一样。
一张小脸从门缝里探了一下，许碧记得这个是她的贴身丫鬟，叫做知雨——许府姑娘们身边都有两个贴身丫鬟，只不过嫡出的两位姑娘身边的人都是陈氏千挑万选的，到她这儿就是随手一指。那个知晴好歹年纪还够得上是“大”丫鬟，这个知雨才十二岁，拿的还是小丫鬟的月例，不过在她这里滥竽充数，占个名额罢了。
许碧向知雨招了招手。虽然来了才一天多，但她早看出来了，知晴对她这个主子姑娘并不上心，完全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，倒是这个知雨，这个时候还跑来看她，恐怕是怕她一时想不开，再上吊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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