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水帝极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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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以杖叩过一旁的水池，粼粼水色慢慢变得有质起来，像是新磨的混铜银镜。镜中兵马整肃，战旗涌动，有序地向城池推进，城池是司马睿经营多年的建康，将帅的战车上是司马睿深为倚重的王氏兄弟中的王敦。这一切勉强还能解释得通，除了王敦打出的纛旗是王姓旗，而不是晋旗。

那人再次杖击水面，画面随水波扩散开去，司马家三人还伸长了脖子瞧着，那人嘿嘿一笑道：“神主有言，王氏为王子姬晋之后，隐龙不散，故常与天子共天下。王墩必然作乱，晋主还得小心提防王氏。”

司马绍冷冷地说：“荒唐！仲父主内，将军主外，岂容你挑拨。若信任幻术，今次这番明日那番，连自己都不必信了。”

“怕什么，他真要仗势作乱，你我兄弟上阵，你押后守城，我率数骑，淬毒箭，三军中取他首级！”司马裒却似有几分认同。

司马绍见弟弟说得张狂，也不去理会，对着那张似乎盯着他们兄弟俩隐隐发笑的面孔，强忍着行了一礼，“我曾问郭景纯国运之事，景纯说，国运易知，却只可同方外人语，盖不求于世耳。”

那人哈哈大笑，他站起身举起长杖，山脉景色呼应着他的召唤，轰然升降。处在谷中的台案顶着风，骤然升起百丈，司马睿父子胸中烦闷，掩面几欲呕吐。那人长袍猎猎，罡风旋过他的裳边，又落在剧烈运动的山河间起伏。那人指着跟华夏千百年来一致的山水，上面芝麻大小的人马车辆演绎着最纷繁真实的历史，浅隐山川的凶兽游魂也历历可见，司马睿与司马绍先后捂住眼睛，难耐疼痛地哀叫，司马裒瞪着下方的世界，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，又好似看透什么最重要的秘梓，眼中流下两行血来，兀自还不闭眼。

那人将日月揽入袖中，任地面哀嚎凋零。双袂抖动，袖中光亮晃得人发狂，忽而他大力一洒，无数日月的碎片均匀地落入大地，摊得稀薄浸润下去。

“郭璞不过是借力幻术罢了。天神无所不知，亦无所畏惧。我们都是神的后代，他是我们的祖先，在不可知的最深处守护着这片土地，当他的信徒遍布大地，就会为人世带来安宁。神可以展示给人的是为神谕，不可宣示于人的是谓天机，只有神才能掌握其中的尺度。”

司马裒望着那人笑语，血泪的痕迹衬得他妖异莫名，他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入土，为安？”

司马绍闻言撤开双手，盯着那人模糊的面容，道：“只可惜，所有的臣服，都只有一时的安定。”

那人狂笑着挥舞长杖，来到两位少年身旁，一左一右按着他们肩膀，道：“王子见识卓绝气概绝伦，神主必定喜爱。”

他又转过身对着司马睿一笑，司马睿才发觉自己按住了莫如意与他定契的长匕，连忙放手，失魂坐在地上，那人收了笑，掏出一只锦盒道：“那个人来找你了。用这摄魂珠杀了他，躯体莫要毁坏。”

司马睿牙关打颤，好一会才开口：“这事……我也曾将他当作自己孩儿一般。”

那人呲笑，“他本就是久不在世之人，不是吗。”

司马睿父子走出森林时，已是晨曦。浓雾白日，将士的甲胄都流下水来。回城恰逢王导上门，问夜猎如何。

司马睿道，一者类己，一者不肖。

云梦泽幽深的水底，长荇芭蕉般摆动，红珊瑚簇拥着沉沉睡去的男子。

没有游鱼，也没有任何别的生物，水域难得的寂静与澄净。他雪白的长发并未睡去，在潜流中四处探查飘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