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.诞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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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妖精族的传统，出生便丧母的婴儿是杀害母亲的凶手，是不详。他们会被放到银湖古树的树根下半个月，如果古树愿意赦免他们的罪过，会用树汁代替母乳喂养他们活下去。如此，半个月后仍未死去的婴儿才会被族民重新接纳。

西奥多记得树汁的滋味，酸苦艰涩，带着木头与泥土的味道，他同所有被遗弃幼儿们被泡在树根下的冰冷浅水中，躺在遍地小小的骸骨上，哭声一日比一日衰弱。

即便如此，他还是努力地活下来了。他吞咽着令人作呕的树汁、吞咽着晦涩难懂的知识、吞咽着族人的孤立与鄙视，吞咽着命运给他的所有，一直顽强的活着。

他仿佛又回到了树下的黑暗，回到了寒凉的水中，为了活下去而吞咽着所有滚过喉咙的能量，腥咸的、坚硬的、温暖的。

不想屈服、不想死，无论命运给他何种挫折，他还是渴望着伸开自己的枝桠去触碰遥不可及的天空。

活下去、活下去，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，只要活下去就会有未来，他所渴望的朋友、家人、爱人，所渴望的一切美好，终究会来到他身边。

“西奥多，求求你活下去……”耳边缠绕着帕翠斯的抽噎哭声。他笨笨的小帮凶最终还是回来了，像小时候那样蹒跚着用四肢爬行，执着地要扒住他的衣角与手臂，扑棱着不长毛的秃翅膀。

他的意识被熟悉的哭声所波动，护崽的本能让他奋起着要睁开眼睛。

“圣女大人，找到了。果然是那只魔物在捣鬼。”

是“父亲”的声音。即便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，他仍能想象的到他冷峻的面容与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在得到圣女预言后，也是他毫不犹豫地带人赶往银湖边，将一无所知的西奥多带走。

“西奥多……西奥多……”幼鸟紧紧伏在他胸口，浑身颤抖着试图将他护在身下：“快点醒过来……”

“父亲”已经举起了手中锋利的长矛，将尖头对准了幼鸟的后背。

——不可以！帕翠斯没有做错任何事啊！放过他吧，只抓走我、只杀掉我就好了！不要伤害帕翠斯！

他的意识挣扎着做出无人听闻的辩解，像妖精们抓走他时那样。无论他如何恳求，他们还是将弓箭对准了逃跑的帕翠斯。

为什么要这样做？为什么大家总是要伤害别人？难道弱小的、不聪慧的、不美貌的存在天生就有罪吗？难道种族、出身、性别就能够决定一个人的善恶与能力？

西奥多不懂，哪怕他读遍妖精族的藏书，也无法从前人的智慧中得到答案。

他多想抬起手替帕翠斯挡下那致命的一击，但他细瘦孱弱的手指却挪动不了半分。他向来是如此的，谁也没想到未来的魔王会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，单薄的身躯甚至盛不下稍微远大一点的理想与欲望。

但预言如此，预言既是真理，哪怕现实再怎么荒唐，西奥多仍旧逃不过命运的裁定。

长矛轻易穿透了两具虚弱的身体，拔出时甚至带不出多少血液。妖精圣女俯身查验，确认他们的心脏已然停跳后才转身面向神情恭敬的妖精族长，手语道：

“入侵的魔物逃跑了，清理掉。”

“是，圣女大人。人族的使者那边如何回复？”妖精族长点头，询问。

“魔王已死。”圣女漠然地答复：“我族圣地，岂容外人踏足。不见。”

“遵命。”族长即刻命令身旁近卫：“加强结界防护，拒绝人族靠近。”

两具单薄的尸体随即被丢入银湖，在宛若镜面的湖水漾起些许褶皱，倒映出天空中越加浓厚的云雾结界。

至此尘埃似乎落定，妖精族重归平静，自然也没有一只妖精发现遥远的天空中一道火焰色的流星擦破虚空，呼啸而来。

轰！！！！！

这个世界孵化诞生至今恐怕都未经受过如此骇然的雷声。每一道音波都带着可怖的能量，近乎凝出实体，缭绕着火雷之光破风而来，轰然砸银湖峡谷之上！

大地都为之颤动，对冲产生的气浪随着嗡鸣之声扩散开来，席卷四周，将千年古林撕扯干净。冲击在云雾结界之上砸出道道波动，在凝实的魔力结界上压出呈尖刺状的凹陷。

目睹一切的妖精族被突如其来变故惊得集体噤声，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中，护佑妖精族上千年的结界像肥皂泡一样被无情地刺破，“啪”得一下融化在了天空之中。

命运的织机大抵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纺成了一匹精美绝伦的布料，而如今的事实则像一柄突兀闯入的剪刀，将所有纺好的故事剪得稀烂，每一根露出的线头都茫然无措，每一朵破碎的织花都泣不成声。

——只有那柄银光闪闪的剪刀，高悬在虚空之中，咔嚓咔嚓笑得欢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