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走出小西山》转载请注明来源:宜春小说网ycxs.org
成军冒着老白大爷的“炮火”,千辛万苦地盖成了五间房子。他不但在肉体上留下了一块块伤疤,在心灵也留下了累累创伤。他们没住几天,玻璃被砸碎,园子里的菜被拔光,街上草垛被点着。他们住不下去,只好把房子廉价卖了。成军的父母相继去世,她们又搬回老房子里。老白大爷能打江山坐不了江山,长寿基因和职业长寿等优势都被耗尽,没几天也去世了。假如成军一直不搬走,他也一直战斗下去,活到百岁倒有可能。弟弟心血来潮,不告而辞离开镇文化站,去做生意。成军不想在此地久留,查到有关文件,符合接班条件,遂办好了手续接班。他和大妹妹搬到矿上等待安排,弟弟妹妹们也因祸得福都得到安置。
那次那人来电话,让我回去给弟弟订婚。我说:“你也当过兵,不能说回去就回去,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。”父亲对我和姐姐说:“你兄弟要结婚,哥哥姐姐拿钱。”姐姐给弟弟做了一套西服,买了皮鞋,父亲让我出一千元钱。
结婚之后,我们的日子一直捉襟见肘,钱就是窟窿和债务。我让刘萤借,她说借不着,我们第一次因为钱而吵架。弟弟的婚期就要到了,等钱举办婚礼。弟弟一分钱没挣到,还失去了文化站长位置,家里一分钱都没有。我万般无奈,低三下四求情,刘萤和姐姐借了一千元钱。我让她和我一块儿回去参加弟弟的婚礼,她赌气不回去。我连衣服都来不及换,来到火车站,买了张站台票,到车上补票。我回家刚进屋,妈妈迎上来,捻了捻手指头盯着我:“拿回来了吗?”
我掏出钱给妈妈,她认真数了数:“这我就放心了。”妈妈什么都顾不上,赶紧求人去买东西,我脱鞋上炕糊墙。奶奶心疼地说:“我大孙子袜子都露脚指头了,脱下来奶奶给你缝一缝。”傍晚,成军和大妹妹从矿上回来,在前街下车,参加弟弟的婚礼。他们带了婚宴上所有的东西,把手推车装上了尖。在家门口,一包豆腐掉在地上,摔成了豆腐泥。只有我理解,他们如何从近千里之外,将一大堆东西艰难地折腾回来。那一年,弟媳生了一对不足月的“龙凤胎”。
“凤胎”不幸夭折,“龙胎”才六百克,脑袋没有鹅蛋大,浑身冰凉。为了让母鸡下蛋,小西山的女人们剥夺了母鸡做鸡妈妈的权利,把鸡蛋裹在怀里,代替母鸡孵小鸡。妈妈像替母鸡孵小鸡那样,也把孙子裹在怀里。人们劝妈妈:“孩子不能活了,扔了吧,让儿媳妇再生。”妈妈舍不得孙子,好歹来人世一场,贴身放在怀里暖着,能活几时算几时。我去妇产科医院询问,医生说,即使放在保温箱里,也很少存活的先例。妈妈仍放在怀里捂,隔一会儿用手指头沾点儿奶水,润一润婴儿小嘴。三天之后,婴儿竟被捂热能吃奶了,医生都惊叹这是奇迹。
孩子过生日,我和刘萤回家。孩子虽然不大,一切正常。天热,父亲更上不来气,一口一口地喘息。家里没钱给孩子过生日,妈妈让刘萤拿钱,她只剩下回大连的路费。我俩结婚女儿过生日,家里都没办,刘萤都记在心里,此时拿出来引用。乔干事的话句句是真理:不管什么女人,都有一种共性,平日里一好百好,到了打架时就以某件事情作把柄。比如:有个人给他妹妹寄了二百元钱买自行车,每当打架就被他老婆引用,就和以前写文章引用毛主席语录一样有力度。
弟弟仍穿着姐姐给做的那套蓝西服,夹着烟卷在院子里踱步。父亲让我和他赶牛车去永宁卖苞米,刘萤坚决不许,否则抱孩子回大连。老婶说:“我和你爹去吧。”我把几袋苞米搬上牛车,老婶坐在牛车上,父亲在前面牵套。
从黑龙江回来到现在,父亲第一次和兄弟媳妇走在了一起。曾几何时,我们是如何鄙夷小西山人倒卖虾皮,唯妙唯肖地模仿他们把虾皮运往东大道,站道边,用秫秸夹了十元钱做诱饵,引过往司机停车,搭载他们去往天南海北。
为了养家糊口,弟弟除了倒卖虾皮,还做海蜇皮等海产品生意。他很有经商天赋,买货送货存储驻在轻车熟路,成了三里五村有名的“虾皮董”。
那天在党史办,一个女人给我打电话,找“宋哲头……”电话声音不清楚,我声嘶力竭,说不认识“宋蜇头”……总机换了线路,对方声音清清楚楚清凊亮亮,如同远山传来的回声。她让我转告送海蜇头的“董经理”,明天早上八点钟准时送海蜇头。我心里一阵悸动,问:“你是李绒花?”对方把电话挂断。
弟弟每到大连做生意,都来天津街看望我们,和我喝酒。他还上了一千元钱,还给嫂子和侄女买了许多礼物。他日子过好了,家里的日子也好了,什么都好了,我也舒心惬意。女儿跟着电视学唱:我们亚洲,山是高昂的头!我们亚洲,河是热血流!那天弟弟来大连,我问:“老叔的病怎么样了?”他沉默片刻,说:“还活着。”我也沉默片刻,说:“良言难劝该死鬼,慈悲不渡自绝人。”
吃饭时弟弟说:“老叔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。”我说:“上次回家咱爹对我说,你老叔没有几天了,到时候千万要回来。”弟弟说:“你现在有孩子有工作,咱妈怕折腾你,不让告诉你。”老叔是我们家第一个去世的人,我为没他送终感到愧疚。一直到现在,我都对妈妈有看法。尽管老叔有这样那样的不对,做了很多对不起人的事,仍是我的叔叔,我都记得他的好处。我很难哭,没忍住哭了。
老叔死得很惨,他躺在外屋地自己搭的灵床上,从早到晚痛苦地挣扎。过去在南海底,大伙儿能听见他用放洋戏匣子放京剧、评剧、相声和圆舞曲。现在在南海底,大伙儿听见的,是他声嘶力竭的哀号。被他用枪打、药死、下拍子砸死、下踩盘夹死的鸟儿和动物,正对他进行清算。还有被他用气管子往嘴里打气的儿子,用笤帚把毒打的女儿小芬。大伙儿都说:“董云瑞做孽了,不把罪遭够不能咽气。”老叔知道来日无多,强撑着病体,为自己勘测坟地。他发誓不入南海底祖坟,看好了西山砬子北头。老叔咽气后,弟弟为他刮胡子理发整容,出殡时没人抬杠。弟弟挨家挨户求人,大伙儿看父母的面子,才把老叔抬过了坎子。
父亲正在炕上打吊瓶,听说兄弟死了,挣扎爬起来,掉到地上,差点随弟弟而去。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,实难想像,家里是如何一派末日之惨象。我告诉弟弟,说:“咱爹的病很可能往肺癌方向发展,顶多有两年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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